人生之中,充滿了悖論。比如我自己。

我對生活的認知和態度。就是這麼矛盾重重。

我一貫強調的,我總可以觸到生命最底部隱藏很深的的那股冰冷的氣息。

這些都與記憶有關。

那些遙遠的片段,與死亡近距離對峙的片段,都讓我的身上,有一種莫名的力量,總讓我對周圍保持一種戒備。

那是一種若即若離的姿態。

很漫長的日子,對這一段往事,我是諱而不談的。

因為我一直覺得,這一段記憶,總是和一層灰濛濛的情緒聯繫在一起,每每想起,就會覺得自己突然,墜入了白雪皚皚的天地,需要屏氣凝息,蜷縮一團,抵禦周圍團團的冷氣。

一直到自己離開了家鄉,走到了千里之外,在陌生的人群中生活,呼吸,才慢慢不用那麼痛苦的眼神回望過去了。

那不那麼避諱了。

雖然並沒有對任何人提起,但時常常淡淡地想起,居然那種冰冷的畫面下掩藏著一種持久的溫情。

甚至,我現在一直認為,我現在恬淡的性格,也是源於那段經歷。

不容否認,在個體生命而言,那是一種苦難重重的經歷。但與苦難想關聯的,則是母親那種淳樸的堅韌,花白的頭髮,在微微的風中,輕輕地搖動著,那是在歲月中的頹敗和蒼老,但是,在歲月的磨礪下,滄桑的面孔,卻始終昭示著一種力量,那種脆弱易折,卻堅持不懈的力量。





我常常在溫暖而安靜的燈光下重溫自己含淚寫下的那段文字:

我想起在我最無望的日子裡,在我輾轉難眠的深夜,總會驚醒起媽媽,她每每不安地輕輕走進我的房間,沉默地坐在我的床邊。

她的眼裡有無奈而惶恐的神色。

我不敢睜開眼睛看她,固執地閉著眼睛,背向她。

但我從她的聲息之中感受到一種頹然欲坍的哀傷。

一個快要失去精神支撐的逐漸衰老的生命。

爸爸滄桑的臉上最深重的失望。

他頻繁的抽煙,頻繁的咳嗽。

額頭的皺紋愈加深刻和憂傷。

很堅強和堅持的媽媽,面對著我這樣的一個自我放逐和絕望自閉的兒子,內心的憂傷終抑制不住,洶湧起來,她在我面前流下眼淚。

很失望的眼淚。

低啞的啜泣的聲音,讓我的內心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空和沉重。

我看著媽媽,看著她頭上有些花白的頭髮,也難過地哭起來。

淚流滿面。

我伸過手,撫著她因為低頭而垂在額前的頭髮,說,媽媽,您的頭髮白了這麼多。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答應您,我會好好活著。媽媽的眼淚更洶湧了。





我突然在想,那一段歲月,我可以把它比喻為一個厚厚的繭子,我從其中,掙扎出來了,然後,我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那是一個昇華的過程。

那種幾乎掙脫不掉的磨難,成了留在黑暗的繭子裡面的陳舊的衣裳,而從其中飛出來的我,不再是一幅懵懂的模樣。

雖然,並沒有華衣在身,但是可以向蝴蝶一樣,可以輕盈地飛動,向著夢想。

我有了先前所沒有的力量。





人的生命,有時候,真需要斷裂之後的癒合,就像古老的樹木,在斷裂而癒合的地方,總會有一種嶙峋之美。

觸摸了死亡,喝下了媽媽愁苦而無奈的淚水,有的人會蒼老,有的人則成熟了。

我屬於後者。

突然之間,我就覺得生之可貴,親情之無價。

正是那樣的經歷,我才確定了自己以後的人生走向,很安靜,很幸福,很瑣碎,但是認真。

記得,我要離開家,讀書的時候,心裡就暗想,我以後,要為媽媽幸福地活著。

我要用自己的雙手,捧著自己的幸福,穩穩的,步履堅定。





讀書的時候,我總是固執地以自己的方式生活著,履行著自己的諾言。

那是我與父親的一個約定。

我要以自己的力量讀完大學。

其實,在開始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力量會支撐自己的諾言多久。

但我還是固執地咬牙向父親說,我覺得,我會盡力的。

諾言的伸展,就是一個男子漢的高度。

雖然步履蹣跚,卻也要堅持,不能頹然倒下的高度。

我是驕傲的,一直都如此。

雖然在那段日子裡,我怯弱過,讓父親絕望了。

但我在清醒之後,首先所想做的,就是重塑造自己在父親心中的印象。

人在經歷過生死之後,身體之中就會被植入一種很堅韌的力量,一種無法想像的力量。

讓人可以去面對以前所未想過的事情,去超越。

倘若沒有這種的經歷,我的人生始終是平緩的,我不會想著去把內涵於心的潛力發掘出來,把支離破碎的自己揉成一個泥團,再把自己捏出來。

捏一個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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