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昏羅帳。

殘火飄移不定,一生的兵戈鐵馬化影搖曳於帷幕之上。

昔日豪氣幹雲竟隨了遊離的紅燭血淚,一滴、一滴,淌下。

青山依舊在!

可誰的江山?

落魄的魁影自斟自酌,卻是說不出的苦楚,隨了霸氣酒氣一道噴湧而出。

重瞳子無緣錦繡河山,唯望見美景虛設。

勝負乃兵家常事?

苦笑間,蠶眉冷豎,霸王的一生註定只能敗這麼一次!

燭火驚地一掠,目眥眶裂,怒發衝冠。

瞅一眼血花四綻的鎧甲,曾讓多少人為之魂飛魄散的殺氣,而今飄渺虛實相映。

血雨、腥風前來助紂,紅燭忽明忽暗,閃爍遊離,似滅,不滅,仍作著掙紮,一生豪邁將付無奈中?

帳外,烏江在奔騰,在咆哮,霸氣一次次不甘地衝擊著阻流的巨岩,那巨岩偏是紋絲不動,狡黠的目光刺穿了烏江。

霸王落馬了,叱吒風雲,呼之天地變色,怒則日月無光的霸王被人冷不防地用暗槍挑落了馬。

力拔山兮氣蓋世!

紅燭,昏羅帳。

杯中酒,血光瑩瑩,怨氣逼人,仰首,舉杯,將那血湯一飲而盡。

面對一波又一波戲謔般的進攻,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流血漂櫓,伏屍滿地,臂膀上諷笑著的一道道血口,呼哧呼哧地湧出鮮血,但誰也顧不上了,依舊青筋勒起,扯掉可笑地吊在身上的戰甲,光了膀子,手中,緊攥著缺口的刀,它在呻吟,欲飲血止渴將撕肉充饑。

一股急湧的暗流,霸氣依留在陷陣殺敵的體魄中衝撞。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奈若何!」

烏騅,早被那在敵軍陣中廝殺如入無人之境得霸氣浸潤透了,視死如歸的氣概滲入在了它的每一寸肌膚裏。

儼然它亦為一名戰士,一名衝鋒陷陣斬將殺敵的戰士!

這是戰士所生存的戰場。

烏黑的鬃發染得腥紅,一滴血來不及淌下就凝在了發鬃末端,刀傷縱橫交錯依附在身上,烏騅,昂首遠眺,等待著再一次的馳騁,也許是最後一次。

「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奈若何!」

一雙握劍的手就這麼淒絕地撫過烏騅,一身豪情壯膽巍然不動。

「騅不逝兮奈若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堅毅深邃的目光此刻卻是愛憐地望著虞姬,一道征戰多次的虞美人,「自渡烏江,縱江東父老迎我為王,我又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愧對戰死的弟兄們啊!」

自己自當可以睥睨沙場傲立屍中,但虞姬怎麼辦?

虞姬一個弱女子怎麼辦?

「騅不逝兮奈若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正憤懣建,劉邦使者來信:「投降,漢王饒你們不死。」

「哼!」

面對著氣燄囂張的使者,良久,方才吐出鄙夷的鼻音。

「漢王?」

仰天冷笑,「他算個甚麼東西?漢王?」

嘆了口氣,「亞父!」

默念了這個名號,想起當初「豎子不足與謀」,「或許吧,過於堅守自己的原則了嗎?」

冷眼一瞥神氣活現,自以為是的來使,並未回應什麼,抽刀,寒光一閃,方才還傲氣淩人的頭已換作一臉恐懼地落了地。

「虞姬。」

「臣妾在。」

虞姬依舊是沉靜自若,不堪掩不住昔日的沉魚落雁。

燭火撲閃在項羽英姿颯爽微顯蒼白的臉上。

「虞姬,渡江去,船夫江邊候著,江東是我家,也就是你的家。」

虞姬默然,她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內心不禁一陣顫抖。

大王希望自己活下去,只是,大王不明白,連烏騅都不願自私離去,難道自己的心會輸給烏騅?

大王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且先避開話鋒。

「大王慷慨悲歌,且憂且愁,妾身歌舞一場,為大王解憂如何?」

戰局已明,死心即決,臨陣聽歌不亦樂乎?

「甚好。」

虞姬一揮袖,燭火猛然一驚,續而又裊裊冉冉掠這火苗。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舞婆娑只為解君憂,行天道將暴秦江山破,「英雄乘風渡易水」,「奈何淺水與蝦戲」,「而今獨愴然一酒酹江月」,「勝負常事,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靜飲幃帳中!」

裊娜的身姿似晃漾的燭火,輕盈地如幻化的飛蝶,舞步嬌展輕送上一杯酒又悄然飛開。

輕紗紅燭,霸王美人,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她們。

幕後的刀槍箭雨,擊鼓鳴金皆成了淒美的配樂。

「有勞虞姬了」,從幻美中回醒過來,似舍不舍地頓了頓,「快走吧」,霸王釋然一笑,「最後一戰了。」

「待臣妾再舞一曲,以報大王憐愛之恩。」

項羽默同了。

虞姬的歌聲此時就是那縫衣的針,手中悄然多了把劍,寒光淩厲,曼舞欲將項羽殘碎的心情縫合起來,但又一次次地無奈裂開。

柔情似水,豪氣幹雲。

「漢軍已掠地,四面楚歌聲。」

是的,早就聽到了,那夾雜了諷笑的「楚歌聲」,自己縱已拔山之力,也截不斷那楚歌,他是快刀,歌卻不是亂麻,纏纏綿綿卻又無形無蹤。

項羽失神期間,虞姬卻在微笑著望向項羽,她依舊舞動著,只為他一個人的舞蹈,沒錯,廝殺開始,自己會成為一個包袱,大王捨不得扔,自己捨得。

大王意氣盡,賤妾奈何,生!

「生」從虞姬口中斬釘截鐵乾脆落下。

項羽一驚,衝鋒陷陣他沒驚過,血肉橫飛他也沒驚過,劍入身軀他也沒驚過,虞姬的「奈何生」卻著實讓他一驚,起身,已經晚了。

劍,優雅地閃動著輝芒,在虞姬的水靈纖纖素手中優美地化作弧線,從脖子下劃過,血杜鵑,紅蝴蝶,花隕枝頭。

虞姬微笑著,秋波依舊,在最後一刻凝望著項羽,淩亂的落葉終究掃落在風中。

燭光一陣慌亂。

項羽接住那只淒美飄零的蝶,輕擁入懷,目眥眶裂,那是霸王的柔情,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四目相對,紅燭淚已淌了一桌,燭,已燃到了盡頭。

「虞姬你…」

雙眸最後深情地望了一眼,滿足地合上了。

「大王意氣盡,賤妾奈何生!」

這首歌尚在帷幄回響,物是人非。

「哈哈哈!」

懷抱著虞姬,項羽仰天長笑。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奈若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他笑自己不懂烏騅,更不懂虞姬。

輕輕把虞姬放下,虞姬手中的劍握在在項羽手中。

站起,巨影在燭光中殺氣騰騰,手一揮,斷了最後的燭光。

「壯士何在!」

聲如裂帛,力震九霄。

「屬下在!」

「願與我一道上陣殺敵的往前站一步。」

整齊俐落,所有士兵豪壯往前一站,塵土飛揚,不少士兵是撐著斷刃忍了傷痛往前邁步的。

「屬下願與大王共生死!」

「壯士!我們這一去是不復返的,可真無悔?」

項羽不願因他一人犧牲一大批兄弟。

他明白自己魯莽,「不足與謀。」

「是兵,就要有兵的骨氣!」

不知道誰冷言了一句。

頓時,眼眶些許濕潤,虞姬如此,將士們如此,甚至烏騅也是如此,自己卻一錯再錯,不僅不懂烏騅,不懂虞姬,甚至連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懂,留在戰場的,只有尊嚴!

生或死,了然無甚所謂了。

微晨,遠遠地,人影攢動,劍光流彩,一場死鬥。

項羽拍了拍烏騅,烏騅興奮不已,籲著長氣,眼裏異光閃爍。

「哈!」

項羽躍上馬背,如戰神降臨,一揮劍,士兵們潮湧而上。

血雨,腥風,飛舞的肉塊,斷劍,殘刀,潰裂的盔甲!

握劍的手斷了,一聲怒喝,另一隻手又操起刀,想敵軍斬去。

即便是頭落了地,眼神憤然淒厲,直瞪了敵軍心驚膽寒!

項羽跨著烏騅,所向披靡,赤裸的上身被血染地紅豔,有敵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數百敵軍圍住了他,卻硬是逼近不得,那股霸氣深深震住了他們。

劉邦默不作聲遠遠望著,看著一群兵士都拿項羽不下,便取了弓箭,一發冷箭呼籲而出,中了項羽右臂,劉邦微一皺眉,不過幾十步之遙,也沒能射穿項羽的胸。

項羽只是顫了一下,一揮劍,幾名欲趁機立功的敵軍做了劍下魂。

再揮劍,斬了箭頭,一喝間連了血肉的箭被扯了出來。

烏騅氣喘籲籲,一身血跡斑斑,依舊馳騁著。

血流成河,伏屍滿地。

畢竟,寡不敵眾,烏騅粗喘著氣,漸漸不支,終於還是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怒地後蹄一蹬,一個敵人的下頷碎裂應聲倒地。

它完成了一個戰士的使命。

項羽透過血幕冷視周遭,眼中的世界越來越模糊,似乎看見了,倒下的烏騅又站了起來,朝自己奔來,馬背上是含笑的虞姬,將士們列陣而立恭迎他。

「喝!」

一聲怒喝,圍上來的漢軍驚悸散開,項羽揮劍指天接著猛地把劍往地上一紮,扶著劍,一個身影駐劍半跪,冷眼睥睨,散發隨風淩淩,項羽頂天立地,但他累了,兵戈鐵馬就此歇下,他要去見他的兄弟,他的虞姬,他的烏騅了。

來世,還當霸王!

晨曦微露,朝陽初起,殷紅似血。

孤雁鳴於九皋,淒鴉無言立於枯木之上。

「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誰知道,烏江處書香佳人的嘆憐?

「不可沽名學霸王」

誰又知道,一代偉人若有所思似醒似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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