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沒見你了,一年還是一季,或是我已度了十年,而遙遠的你,是否還依然如昨日。

那一刻離開,再沒能有什麼憑信來作續,那一曲獨一無二的你的留弦,縱是日夜傾聽,我亦怕終究會失傳。

還好,這一次相遇,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只是,我們同時虧欠了幸福。

遇你前,我是一隻蝶,簾櫳處飛起,與風戲,展翅向蘭時,誓要粉負蘭香。

也嘆蓮的瓣落,於是在蓬的折枝間盤旋,想像那是蓮成如意的形狀。

也曾夜舞燈前,紗罩的燭光旁,扇動著飛蛾般撲火的願。

我也甘心收翅而落,落在珮上,像綰珮的結輕懸;落在屏上,與丹青同入同出;落在石徑上,我便是一朵太陽光,用稚色照盡無語的青苔;偶爾頑皮的落在棋盤裏,試著做一次黑白的拼圖。

起起落落間,那時的心情,是唯一的信仰。

遇你時,我是一朵花。

雕在簷前,瞻望你的來路,刻在廊沿,傾聽你的腳步。

為你,還可以將自己印在橋上,劃在槳中,鏤在門端,扶我於橋上吧,那是相見的地方,看著水中生花,那是我追逐載你的舟,還有,鏤花之上的門環,只等你的手前來相認輕叩。

此時,我竟謹守了塵緣的道,不敢偏離。

可是,我竟忘了,你站在佛前,涉風涉雨之後的安然。

我縱如花,亦只能做那缽中的蓮,如銀,在佛前供養,如玉,成為佛的蓮座。

而你,清水般的目光,是自如的清澈,還是經久的沉澱,竟然在紅花粉蕊的紛然中仍是無波。

幸而,我不是紅花,可以掩飾塵願的凋謝,幸而,我不是粉蕊,可以逃過早殤的劫。

只是,我做不成蓮了,不能宜然如你般擁有佛澤。

遇你後,我或是只能成一葉。

忘川之上,花開彼岸,若花落,葉自成。

為你的花已然開過,於是,生了與花再不相見的葉,這一夏,讓我蓬盛的伸展著葉的身姿,直到秋的來臨,枯卷而落。

佛前有石台如明鏡,讓我在落時尋一個這樣的居處,縱是心已有殘,縱是衫已陳舊,讓我在一世暗色的空寂後仍然能夠看到佛的溫容,那一縷照拂,足以讓我忘記早已褪色的塵容,綻開依然清晰的脈絡,我依然有勇氣再許來世的願。

佛前有菩提成樹,容我做了菩提的葉,青時,可以在陽光的遮掩下偷看你行經的身影,夜色裏,還可以伶俐的沙沙作響伴著梵語聲聲。

若然成枯黃凋落,也成一枚你手中的葉,任你提筆蘸墨,脈絡間全然是你的溫度,全然是佛的氣息。

繪一塵河翻湧,繪了佛以一葉來渡,而我的葉卷心波,全由了你的點墨來拂。

於尺丈間的石臺上晾曬,我該慶幸最後這豐盛的擁有,即使終成枯碎,即使我亦如眾葉一般入塵為泥,世世睜開眼來,第一個認知的仍全是你留下的墨跡。

那一天,你以清涼的聲息提醒我的將離,那一天,我以不讓你負累的決絕背身而去,可是,我還是故意留下了經過的痕跡。

比如那一支因你而抽起的運簽,藏匿了幾生幾世的求索在竹筒間番番顛簸,卻是你的永遠都不知道。

比如那池中的銅錢成行,累疊的正面與背面,隱了多少愛與不愛的揣測與估量,永遠都躲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比如那佛前的風鈴,被偷偷結了千百條紅線作綴,飄過你的肩處,想像著為你點染一絲絲紅塵,鈴舌撞音,告訴我,你全然不知道。

離開你後,無意計算時間。

時間有時很慢,因為常常在相似的弦音裏想起那場相遇,而動容竟然依然如最初聽曲時那般輕易。

時間有時很快,那一年你見的青絲已然長長了,那些固執不滅的期待之花綰在發裏披肩又及了腰際。

或是,終於到了該剪的時候了,一把利刃將花期截止,換此後葉的緘默無盼。

仍記當初,卻只能一次次將舊時描了又削。

終是不肯為相遇成妝,怕離恨聚兩眉,再撚不成佛前檀香。

容我積攢光陰,將錦字都收起,小心的鋪在來世的青階台箋之上,無求啊,只需,你仍是那一襲掃葉的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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