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連續看三部都是由小說改編成的電影,而影片的主題也都剛好和悔恨與贖罪有關。

《潛水鐘與蝴蝶》是多年前暢銷全世界的勵志自傳作品,關於一個事業有成的雜誌總編輯,如何在試開BMW的美好的一天,從上午和年輕的愛人有過美好的性後告別,下午去探望前妻和小孩,帶著小孩去遊車河時突然中風,從此變成了全身癱瘓,只剩下左眼皮可以動的閉鎖人。

在生命遭逢如此巨大改變之後,變成活死人的生存,還能做些什麼?

作者找到一個很好的譬喻來描述他自己聽得到、看得到外在一切卻完全無法移動身軀、無法說出自己想法的存在狀態像被禁錮在潛水鐘裡的人;

但經由語言治療師發明的字母表達,他可以藉由左眼皮眨一下代表是,兩下代表不是的方式,一個一個字母地拼湊成一個字句再連貫成一段文句乃至一整篇文章。

幾年前就閱讀過書本的我,雖然腦筋理解作者潛水鐘的狀態;

但在閱讀作者美麗如蝴蝶飛翔般的文字時,真的會相信書本的文宣所說的這是一本歌頌生命之書,當生命變得如此不堪殘破的同時,作者可以表達出來的文字的力量仍然如此優美、充滿生命力,讓我們在閱讀時幾乎忘記了作者的潛水鐘。

文字可以是抽象性的超越,但電影卻不是這樣,電影就是現實。

在觀看《潛水鐘與蝴蝶》時,不管是透過作者主觀的視角所看到的扭曲、支離破碎、閉鎖的外界,或客觀的視角看到作者癱瘓的身體以及艱難與痛苦地利用眨眼來拼湊字句時,作為觀眾的我,感受到潛水鐘的沉重絕對遠大於蝴蝶的輕盈與自由,這就是影像和文字力量不同的所在,影像是真實,文字可以是虛幻。

在電影《潛水鐘與蝴蝶》的世界中,我們看到生命的悔恨遠超過於生命的歌頌,我們看到原本不太花時間跟子女相處的主角,如今連用手輕撫孩子的頭都不能了,我們看到願意陪伴他的女人是他拋棄的前妻而非他熱戀的情人,當生命以最嚴苛的方式考驗我們時,我們才會發現我們最容易錯失的是平凡的幸福。

《追風箏的孩子》是一本很好看的半自傳體小說,小說長於細節描繪,讓讀者可以很感同身受到作者童年時的阿富汗,作者出身於喀布爾的上層家庭,從小就跟僕人阿里的孩子哈山一起長大,哈山是阿富汗的少數民族,有著先天種族身分的弱勢和經濟的劣勢;

但哈山卻是一個樂觀、單純、正直、忠誠的人,只是人性上的優勢卻不能阻止哈山面臨命運捉弄,偏偏造成他不幸的人之中還有被哈山視為最重要的朋友——即作者自己。

整本小說在描述階級、種族的不平等,如何扭曲了人性的天平,醜惡、殘忍、小心眼的社會統治強者,如何在現實及人性上剝削、凌辱社會弱勢,但哈山代表的弱勢並不起身反抗,只以寬宏大量或愚忠謙卑的方式接納命運;

這樣的主題是非常東方的寬恕,而非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復仇,在社會的天平上,復仇或許比較公正,但在人性的救贖及道德的淨化上,寬恕卻往往更有用。

《追風箏的孩子》就是關於作者的道德悔恨以及贖罪的過程,他必須回到阿富汗去面對他自己國家、社會、家庭、個人的醜陋真相,以及如何藉著真實的行動去為這一切贖罪。

小說在描述作者的童年處境、心理轉化的過程以及命運的變遷都十分深入及感人,但電影的強項一向不是心理而是意象,《追風箏的孩子》的拍攝手法用的是比較傳統的敘事語言,把小說中某些重要的場面重現,因為阿富汗是許多人不熟悉的國家,因此看電影的人可以透過影像去認識阿富汗(雖然這樣的認識很膚淺,但聊勝於無,至少比只在電視新聞中看到的阿富汗戰火情景要深入一些。)

作者十五歲從阿富汗逃難到美國,這個說故事者述說的個人命運同時也說出了民族宿命的苦難,但美國在文化上一直被阿富汗當成敵人,但作者卻因為敵人的世界文化傳播的強勢,才能使他的英文小說以及小說改編的電影被全世界看到,在小說及電影大受歡迎的同時,觀眾其實還是得反省阿富汗有問題並不等於美國沒問題,美國提供的避難,並不等於道德的救贖,哈山的兒子到了美國,並不等於到了天堂,但美國提供的部分的自由卻至少讓人們可以思索及表達道德的困境。

《追風箏的孩子》的電影可以讓我們看到阿富汗的面貌,但小說才可以讓我們感受到阿富汗的靈魂,這正是文字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所在。

《贖罪》這部小說,是英國布克獎的入選作品,小說有著英國文學一向關注的主題即階級的對立,女僕的兒子愛上了貴族世家的女兒,但狂熱的情愛卻因命運的撥弄而成為終生的遺憾,造成這一切錯誤的人卻是一位年幼無知的少女,這位少女後來成為小說家,因一生的悔恨而寫下了《贖罪》。

《潛水鐘與蝴蝶》、《追風箏的孩子》、《贖罪》都是用小說家的觀點寫的小說,但《贖罪》卻用了形式上的較複雜及世故的敘事語言,作者很清楚文字的寫作建構在想像的實相而非現實的實相,但想像的世界未必不能逼近真相的核心,《贖罪》很巧妙地在小說的敘事過程中,運用假想的第三人稱的敘事手法去創造虛擬的真實,但作者卻不忘提醒我們文字的真實與現實的不同。

《贖罪》是一本好小說,《贖罪》也是一部好電影。

因為小說在敘述形式語言上的豐富,導演也採取了豐富的電影語言,在電影剛開始建構男女主角如何墜入情網的過程,電影的鏡頭、場面調度、剪接節奏都充滿騷動的能量,強烈緊湊的推移鏡頭讓觀眾感受到片中人如何在命運的推移之下陷入無法自拔、身不由己的人生困境,但這個困境卻不是來自兩個相愛的人的本身,而是他們身處的不平等的環境的惡意,而最殘酷的惡意竟然來自愛的嫉妒。

嫉妒從來不能讓人們擁有真愛,只會摧毀愛。

《贖罪》是關於愛如何被人類的惡意所破壞的悲劇,當悲劇開始呈現時,電影的敘事風格開始緩慢沉重下來,導演開始拉高觀察的視角,彷彿有一個較高的神性之眼在看待個人的命運,最精采的面調度是將近六分鐘不停止的移動長鏡頭,我們跟著導演俯視戰爭中的人性恐慌與無助,看到即將上戰場的人群聚在一起祈求神的憐憫,看著男主角陷入迷離的狀態。

這一場長戲的電影語言,證明電影有時可以比文字走得更遠,當電影的意象夠精準及有力時,創造的實境空間就非文字的想像所能企及。

但這種文字語言到電影語言的深度轉換,就需要好導演的功力。

電影《贖罪》的下半場,越來越呈現不同敘事形式的張力,觀眾會發現他們所看到的一切是如何受作者的想像與觀者的願望所塑造,作者很清楚故事的虛構性,巧妙運用不同的虛實真假的對立,讓觀者面對更複雜的想像世界。

《贖罪》的觀眾,在觀賞過程中被設定有一個移情及涉入的角色,這其實是大部分電影都依賴的作假成真的手法,但通常電影不會點醒穿破這部分,《贖罪》的導演卻要觀眾跟著作者一起既入又出,知道故事永遠是故事,同樣的故事可以有不同的說法,不同的說法可以造成不同的故事。

《贖罪》高明之處就在於觀眾最後會和作者一起陷入悔恨,因為觀者會發現即使文字或電影的想像都不能彌補生命的流失與愛情的錯失,我們每個人一生之中,都有可能像《贖罪》的敘述者般有大大的悔恨,需要大大的贖罪,也可能只是小小的悔恨,需要小小的贖罪;

不管是哪一種,觀看《贖罪》這部小說或電影,都會讓我們必須面對自己生命的悔恨和贖罪,而當我們並不能仰賴文字或電影時,我們靠什麼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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